我第一次听到威廉评论“中国有一点比不上美国”时，差点把手中的豆浆洒了。那天晚上七点半，小吃街的灯光刚亮起，河边的风夹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路面刚被洒水车冲洗过，干净得像镜子一样能反射出灯光的影子。卖煎饼的阿姨把纸袋叠得整整齐齐，旁边还有一个分类垃圾桶。两个学生吃完烤串，手握着竹签走了几步，就把垃圾丢进了正确的桶里。威廉坐在对面，他目光平视着地砖，望向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突然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：“林，你们这里环境很好，街道也干净。真的，比我来之前的想象要好得多。”我微微一笑，因为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。威廉四十二岁，是个美国人，曾离婚且没有孩子。他在社区大学教授语言课程，后来来我们学院担任一年外教。我负责接待他，尽管我只是办公室的普通行政人员。我的英文沟通起来还算流利，性格也不算拘谨，因此领导将威廉的住宿、体检、银行卡和手机卡等事务都交给了我。
最初，我担心接待外国人会很麻烦，但威廉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得多。他身材高大，有些驼背，常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每当他想用中文表达时，都会在脑中反复排练，语速也很慢。刚到的第一周，我带他去超市买日用品，他站在超市门口，看着自动扶梯、整齐的货架、明亮的灯光和排队付款的人群，愣了很久。“这里不像我以前看到的视频。”他说道。我好奇地问：“视频里是什么样的？”他有些不好意思，轻挠后脑勺说：“他们说中国很拥挤、很脏、很混乱。但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。”我没有立即反驳，只是把购物车推给他。 “你多住一阵子再说。”他确实认真住了下来。
在第一个月里，我带他游览了学校周边的老街、菜市场、河边步道、居民小区以及夜市。他最惊讶的就是街道的整洁。每天早上六点多，环卫工人就开始在路边清扫落叶，垃圾桶的外表干净得几乎没有纸屑。虽然老小区的墙面略显旧，但楼道里整洁无杂物，门口的花盆排列得很整齐。有次，他蹲在路边观察一位保洁师傅擦拭公共座椅，神情非常认真。师傅被他的注视搞得不好意思，便笑着问我：“这位外国朋友在看什么呢？”我帮忙翻译了一下，威廉站起身向师傅竖起大拇指：“谢谢你们。”师傅笑得眼角满是皱纹，回应道：“应该的，干干净净大家都舒服。”那天回学校的路上，威廉一直沉默。我问他是不是累了，他摇头。“我在想，如果在我生活过的社区，有人这样认真维护公共座椅，第二天说不定还是会被弄脏。”我没有回应，因为我知道他的意思未必代表整个美国，然而此刻他脸庞上的失落却似乎是发自内心的。
接下来几天，威廉的赞美更多了。“晚上很安全”，“快递真方便”，“公交车很准时”，“公园数量比我想象中多”，“人们很乐于助人。”有时候我也会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感到不好意思。直到某个灯火通明的晚上，我开玩笑问道：“那照你这么说，我们是不是哪里都比美国好？”没想到威廉放下筷子，认真地沉默了几秒。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，摊主的叫卖声、孩子们的奔跑声和锅铲撞击铁板的声音交织，但我却感到他面上的神情极为严肃。“林，中国很好。环境优美，街道干净，生活安全便利，效率高。但是，有一点，确实比不上美国。”我当时愣住了。“哪一点？”我急切地问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我以为他会提到收入、房子、科技、医疗或教育等话题，结果他只是看向小吃街的尽头，那里一排小摊紧紧靠着白线，车不能停车，桌椅摆放须合规，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巡视，并提醒摊主把纸箱放进角落。威廉低声说：“是人和人之间的松弛感。”
我皱了皱眉，“什么意思？”他说看着我，慢慢组织语言，尽力用中文表达，但最后还是转为英文。当我明白他的意思后，他用简单的中文重复了一遍：“你们很优秀，很努力，很守规矩。但你们太怕麻烦别人，太怕出错和不合适。”我不由得沉默。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刺入我内心深处，让我产生微妙的感受。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，“守规矩不好吗？”“很好，”威廉赶忙说，“非常棒，我并不是在批评。”他显得有点焦急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“我只是觉得，你们把城市照顾得很好，但很多人似乎没有好好照顾自己。”这番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。就在此时，摊主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。我低头用勺子舀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碗沿，烫了一下。威廉赶紧递上纸巾，我说没事，他却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林，你有多久没有坐在这里，慢慢享用一顿饭，不看手机，不想着工作、孩子，以及别人对你的看法？”我想辩驳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。离婚后，我就像一根紧绷的发条，白天工作不敢出错，领导布置的任务必须提前完成，外教的手续要时刻关注，学生的资料要核对多遍；晚上回家，还要照顾女儿，做饭和检查功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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